清湖渔夫:石油美元本位制和美国资本的全球循环模式

   2014年底,卢布对美元汇率的大幅贬值和俄罗斯经济的再次被“危机”,可能意味着美元本位制走向崩溃的进程已经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如果说在此以前,石油美元本位制尽管因为世界各国的资本争斗的张力而存在暗伤、仍然被世界各国暂时接受和使用、美元尚能维持表面上的世界中心储备货币的话,那么随着俄美乌克兰冲突的持续发展,美元本位制内部因美俄资本势力争斗的张力而存在的暗伤也就开始显性化。俄美虽然在国际政治上都无意打开核大战这种“潘多拉的魔盒”,但是双方在经济关系上只会相互渐行渐远,就此推倒了逆转美国资本主导的市场全球化进程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卢布被“崩溃”也就可能成为美国霸权崩溃进程中的一个阶段性的转折点或者分界线。在本文及以下全球“去美元化”进程聚焦的篇章中,我们将对世界经济和金融的近期局势演变的基础及过程进行考察,以飨读者。

  美国经济的金融化和美国资本推动的全球化

  美国迄今为止仍不失为头号经济大国。在20世纪的绝大多数时间里,美国不仅凭着强大的制造业在两次世界大战中获利,并且在二战后以绝对优势的的政治经济实力登上全球霸主地位,而且凭着在冷战中赢得制度竞赛而拖垮了苏联。然而,20世纪80年代初以来,随着经济全球化的发展,美国许多基础制造行业或消失,或自动化程度更高,或将生产线迁移海外。制造业在美国经济中的比重日益下降,制造业提供的工作岗位呈下降趋势,经济已经逐渐转化为以服务为主的经济,这就是美国的产业空心化过程。这种过程大致以1998年的东南亚金融危机、俄罗斯金融危机为完成的标志,并且随着世纪之交的新一轮经济周期的高峰——网络科技热潮的过后而基本奠定。

  来自美国政府劳工统计局的数字显示,在21世纪第一个10年里,美国制造业减少了600万工作岗位。在次贷危机发生前,美国服务业已占国民经济比重约80%,主要包括更赚钱的金融业。通过美联储货币发行以弥补长期的贸易赤字,美元资本化并且在世界市场开始资本循环,美国人以隐性债务和利润的方式,用金融手段从全球向美国转移财富,从而金融生存成为美国人的基本生存方式。通过政府公共财政反复为垄断资本创造的“危机”买单,频频发动战争,发行战争国债,造成国内储蓄消失,国债发行向国外移动,国债气球持续膨胀。美元资本与真实财富生产已经脱钩,金融创新层出不穷,资本循环越来越脱离实物财富的创造过程,转变为资本相互博弈搏杀的分配游戏,美国金融市场成为全球最发达最庞大的金融市场。2009年,金融衍生品的总值已经超过了600万亿美元,最高达到680万亿美元,而当时的全球的GDP也才58万亿美元。

  产业资本在它们循环的各个起点雇佣劳动者,并且以雇佣关系为条件占有全部的劳动产品,同时与产业链上的其他资本进行交易,完成自己的循环。在产业链条上,资本一方面吸收劳动并且支付工资,同时通过资本循环的第二阶段实现获得各自的利润;这样,利润和工资从产业链的上游到下游层层累加,分配到不同的中间产品和最终消费品上;在最终消费品的最后销售环节产业资本循环走到尽头。在资本的社会循环体系中,金融资本是产业资本的上层建筑。金融过程首先是资本的私人占有或者社会组织个别或联合占有向资本化的社会生产过程配置的过程。金融过程首先是资本的私人占有或者社会组织个别占有向社会化生产体系配置的过程,其次是资本的私人占有者对产业资本领域的劳动产品进行再分配的过程。私有资本不仅通过金融过程转化为产业资本,而且在金融市场和产业链条上的所有市场中形成垄断,并且主导这些市场的运行;垄断资本或者市场主导资本在产业领域资本获得利润,在金融领域对中小资本进行绞杀,将中小资本的损失转化为自己的利润,对产业初次分配基础上的社会收入分配结果进行再分配。

  美国经济的金融化过程,也是美国资本推动的全球化过程的必然,所谓全球化也就是美国垄断资本主导的市场范围向全球扩展的过程。二战后美国一直将全球硬通货、控制全球银行体系和控制全球资本市场这三大金融控制列为其国家战略中的超级目标。在三大金融战略目标中,以美元霸权控制了全球硬通货,通过主导世界银行、IMF和国际清算银行等国际金融机构以及相关金融理论、金融自由化、金融创新与金融监管等的主导权与游戏规则制定权以控制全球金融体系,并以三大评级机构为媒介,通过信用评级的话语权垄断与霸权从而引导全球市场资本流动。这样,美国金融垄断资本在全球市场就获得了主导地位,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使得美国资本能够在全球市场的资本博弈中保持优胜,美国的金融霸权地位因此确立。美国人竭力向全球推广的主要是给予美国资本自由的全球化,实际上使美国资本在全球市场成为狩猎者,市场范围扩大不过是狩猎场边界的扩展,使得这个市场中的猎物越来越多。金融市场处于市场体系的顶端;当这个猎场的规模足够达到美国人仅仅依靠金融活动就可以获得比其他国家更优越的生存的时候,那么美国经济的金融化也就不可避免。

  美国人的金融生存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资本的本性所致,美国资本因此占领全球性资本循环与运动体系的高端。直接促成美国人金融生存的动因在于:美国资本通过金融手段,在从苏联崩溃到1998年的俄罗斯金融危机的这段时间里,获得了苏联积累了几十年的财富!

  石油美元本位制下美国资本的全球循环模式

  众所周知,在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后,具有“工业血液”之称的石油,因为在全球各国工业体系中使用的广泛性被美国“拿来”作为世界货币基础。实际上,石油以美元计价与流通是被美国政府强加给欧佩克国家的。美国抓住第四次中东战争的契机,以沙特为突破口,对欧佩克国家对西方的石油禁运采取“分而制之”的策略,最终控制世界大部分石油生产与贸易。沙特是一个地广人稀的国家,盛产石油,地处中东腹地,强邻环伺,防御力量极端薄弱,沙特王室为其脆弱的统治深感不安。美国洞察了这一弱点,在中东战争的硝烟中向沙特提出:全面的政治支持、军事保护、技术支援、军事训练,以确保沙特王室永续存在。条件是:石油交易以美元结算,沙特必须用赚来的石油美元购买美国国库券(与我国现在以出口收入只买美国国库券一样),确保美国的石油供应,石油价格波动必须经过美国认可,如果其它石油出口国对美禁运,由沙特弥补缺口。这是美国资本对其它国家政权进行控制、纳入其资本循环的全球体系的又一个例子。而达成这个目标的保障,则是美国的国家能力之一的全球军事能力,沙特国家政权的象征或者说执政者——沙特王室在被美国政治军事威胁的情况下,这个国家无奈成为了美国的保护国,沙特和其它欧佩克国家的石油美元收入,通过购买美国国债,为美国的财政能力提供资助。一旦美国对这些国家的军事政治保护能力消失,或者这些国家发生不利于美国的政权更迭,这些国家就可能摆脱美国资本的全球市场体系的控制和羁绊,石油就会与美元脱钩。

  在军事上排他性控制中东油库的同时,美国纽约也成为世界石油的交易中心。美国纽约石油期货市场的现货注册仓单构成主要来自于各个欧佩克国家的石油产地,期货价格以基差的形式以现货价格挂钩,美国垄断资本只要操纵了纽约石油期货价格,全球其他地方的石油期货和现货价格也就以纽约价格为基准起伏,美国资本因此控制全球大宗能源产品的世界配置和调节各国能源工业基础能力,进而控制世界经济,从而继续维持美国的全球霸权。这就是所谓石油美元本位制形成的基础。

  随着美国经济的金融化,依托美元本位制的美国资本全球循环体系同样金融化。美联储的印刷美元是美元资本全球循环与运动的起点。在这里,美联储作为最后贷款人向美国垄断财团的企业贷款,提供的美元被这些企业开始运用,从而与掌控它们的人或者社会组织一起成为美元资本的现实形态。美元资本流出境外并且开始它们的资本循环,要么投资境外金融市场,构成美国的对外投资部分,要么在境外的商品市场开始循环,构成美国的对外商品与服务的采购,这些采购相对于采购地国家而言就是对美商品和物资出口,世界商品和资源因此流向美国,供美国企业和个人生产与消费。流出境外美元在投资地或者采购地形成这些地方国家政府、企业或者个人的外汇。在全球资本流动自由化的背景下,美国又要求掌握美元外汇的国家投资美国,这其中包含两种情形,一种是对美出口商品获得美元的国家政府、企业和个人对美直接投资;另一种是对美出口商品获得美元的国家政府、企业和个人用获得美元向其他国家采购,比如像欧佩克国家采购石油,再由这些国家对美投资;美元资本因此回流美国市场,在美国经济金融化的前提下主要是回流美国金融市场。因为美国华尔街财团在本土的金融市场具有主导地位,美国金融市场也就成为这些回流美国的资本的绞肉机,被美国金融垄断资本绞杀,拥有这些美元的外国政府、企业和个人的美元资本损失也就成为美国金融垄断资本的利润。美元资本回流美国本土市场有三种方式,一是外国政府、企业和个人投资美国金融市场,二是美元资本在海外循环获取利润后回流;三是美国的商品和服务出口所导致的美元资本回流;其中以前两者为主要方式,美国的商品出口反而因为在金融化的经济中所占比例较小而成为次要方式。因此在美国的国际收支平衡表上,经常项目必然地处于赤字状态,而在资本项目上一般处于黑字状态。经常项目的赤字之所以被资本项目黑字所部分抵消,就是因美元资本的海外循环的利润、美国金融垄断资本对外国政府、企业和个人投资在美国的资本被绞杀的利润所致,美国从海外商品与服务的净进口由这两项利润来冲销。美国企业或者金融机构的美元资本在这个体系中获利后再归还美联储。如果美国在海外市场循环的本金和利润的回流超过了所在国的美元外汇的支付能力,就会引起美元的跨国贷款(包括国际金融机构贷款)或者债务危机,而跨国贷款一般通过该国的对美商品出口来偿还。美元流出美国本土的数量超过美元从海外回流本土的数量,构成世界其他国家政府、企业和个人自留的美元外汇。美联储向美国政府购买国债只不过多了一个中间环节,美元通过市场过程同样成为美元资本,其归还美联储的基础是美国政府税收。

  这就是美国经济金融化之后、美元资本依托石油美元本位制在全球的资本循环模式。因为美国经济的金融化,美国的大部分就业人口也就主要从事金融服务业。美国资本对外国资本获得的利润通过美国本土市场和税收体系在企业、个人和美国政府之间进行分配,同时这些进口商品也在他们之间进行分配。这既是世界养活美国的基本方式,又是美国人寄生性金融生存的基本方式。比如中东石油国家的美元以储蓄和投资的形式回流美国金融市场,购买美国金融资产,进而被美国华尔街资本在金融市场不断地做空翻多进行绞杀,他们拥有的美元又回到美国金融企业手中,他们最终获得的实际财富仅限于从美国获得的少量商品进口,赶不上美国从中获得的零头;不仅如此,2007年石油价格被华尔街财团从每桶20美元操纵到100多美元,中东国家的几十年来卖石油积累剩下的美元资产,一次性缩水到原来的五分之一以下,而且这五分之一仍然是华尔街的肥肉!同时中国、欧洲和日本的工业因为石油涨价冲击(工业运行成本上升)的损失,通过石油美元机制转化为美国资本的好处。这也是美国持续从世界获得物质财富、能长期保持贸易赤字的根本原因。

  新世纪以来支撑美国霸权的两个车轮

  美国垄断资本通过金融市场对全球非美资本的绞杀的一个重要前提和保障,就是美国的全球霸权。美国的全球霸权的顺利运转依赖于两个车轮;一个就是军事霸权。20世纪后50年,基本上是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争霸核优势的50年。为了打造导弹核武库,冷战时期美国累计花了5万亿美元。尽管苏联国力不及美国,但也花了近3万亿美元。美国人能够聚敛巨额财富并且最终称霸全球的原因在于:美国有效地利用了军事采购促进发展,通过发展推动科技进步,再利用科技推动力提升国民经济。通过战争、武器、技术和美元资本循环,构成了一个重要的驱动链,即战争驱动链。众所周知,现代高技术武器价格昂贵。一艘航母40多亿美元,一架B-2飞机2亿到3亿美元,在伊拉克战争中美国步兵的一套行头也需要花费5万美元。美国的经济越发达,公共积累越多,它投向军事领域的资源就越多,战争驱动链越活跃。战争驱动链不但为美国打造了强大的军队,生产出了先进武器,还衍生出无数的创新技术,使美国在国际武器销售市场上具有竞争优势。美国把军工产业作为保障国家安全、带动产业升级和提高综合国力的战略手段。美国的军费开支,在美国霸权鼎盛时期相当于全球其它国家军费开支的总和。美国的全球军事部署,不仅控制了全球海洋运输的战略节点,以控制全球资源流动和国际资本运动,而且为美国操纵国际政局变化提供后盾,通过发动战争、外交谈判和扶植外国代理人,插手和操纵他国的政权运行,从而为美国资本的全球循环扫清障碍和提供支持,维系美元本位制的存续,推进美国资本主导全球大宗商品市场金融化和市场全球化。

  另一个是经济金融霸权,也就是以美元本位制为中心的国际经济金融秩序,在当代也就是石油美元本位制;通过美国资本的全球循环,控制粮食、石油和有色金属的价格,从而影响以工业为主的新兴经济体的运行,控制这些国家的资本循环及其利润水平,从而掌握世界财富分配的主导权;例如利用石油价格的波动,改变产油国和新兴工业化国家的财富所得就是明显的例子,要求中国进一步开放市场、与美国资本主导的国际惯例接轨也是例子。

  美国金融垄断资本将本土市场金融化,在这个市场毫无疑问掌握了绝对的控制权和主导权,制定市场规则,就是为了有针对性地对中小资本和非美资本展开猎杀,这是美国金融垄断资本的利润来源所在。为了将全球资本或者游资赶进美国市场供美国金融垄断资本绞杀,它们不惜采用各种手段。科索沃战争和阿富汗战争的发动部分是为了这种目的。利用政治和军事手段在他国制造动荡和引起地区国家的各种纠纷和冲突,让其他国家的资本寻找所谓的“安全港”流向美国,也是为了这种目的。利用自身控制的全球媒体和信用评级工具,在全球各国市场制造无中生有的“风险”和恐慌,更是为了这种目的。国际政治和地区因素的发布,是与市场的多空转变基本关联的,市场流传看涨因素,可能华尔街大基金和机构开始做空,然后所谓利空消息出现,价格下跌,这些机构平仓翻多;这些基金和机构是一个整体的利益集团,和美国政府与情报机构配合,对全球即将发生的事情内部掌握,或者本来就是美国“制造”出来的,等到信息传到市场,这些华尔街机构早就完成了布局。这是美国的生财之道。只有全球资本羊群向美国源源流动,美式金融绞肉机也就能够全力开足马力运转,被美国金融垄断资本大口大口地吞噬,美国金融垄断资本的暴利也就源源而来。雷曼兄弟公司的倒闭是针对欧洲资本的绞杀,美国国债、“两房”次级债券和高盛与中国诸多公司玩金融衍生品合同是瞄准中国资本的绞杀。中投公司在美国投资什么就赔什么。在几乎所有与美国人的金融游戏中,中国资本总是折戟沉沙。购买的巨额美国国债已经被送进了绞肉机!用脚趾头都能够估计近几年来在新兴的赴美收购潮中对美国已经金融化的房地产业和其它产业的收购的中国国有和民间资本的最终悲惨命运。

  新世纪以来,军事和金融作为美国全球霸权的两个车轮,相互支持,相辅相成,金融为军事活动提供财力支撑,而军事不仅为美国掌控的世界银行、世界贸易组织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推行美式经济金融的国际规则提供保障,而且在新世纪以来直接为美国资本全球剪羊毛的金融活动提供保障。传统的战争,永远是为国家利益服务;在近现代以来,军事手段的运用则是为资本循环和利润实现服务的;通过战争实现财富在国家之间的转移是历史上常见的现象。随着美国经济的金融化,美国政府运用军事手段为金融垄断资本服务就成了一个新动向。科索沃战争爆发之前,有关资料数据显示,大约有7000多亿热钱因为找不到投资去处而只好在在欧洲游荡。当时欧洲上空已战云密布,一旦战争打响,投资环境会迅速恶化,资本不可能留在战争中玉石俱焚。结果,战争一打响,7000多亿热钱中有4000多亿立刻从欧洲出逃,其中2000多亿去了美国,直接支持了美国已经连续115个月的经济繁荣。美国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如此漫长的景气周期。伊拉克战争之前,一桶石油38美元,到战争结束就达到140美元。“9•11”事件的发生,当即引起在美资本放鸭群般地外逃,大量的资金开始撤离美国;于是阿富汗战争迫不及待地打响,巡航导弹一落在阿富汗的土地上,全世界投资人对美国市场的信心恢复,外逃资本回流,道琼斯指数很快回升,华尔街一片叫好。美国资本在国际市场针对特定国家资本势力集团的绞杀,如果需要战争,战争就会爆发;如果需要地区动荡,那么美国政府就会插手地区事务,制造动荡。 (本文作者清湖渔夫系和讯博客著名博主、和讯评论特约研究员)

  参考文献:

  《金融市场的资本绞肉机》,清湖渔夫;

  《美式金融绞肉机》,清湖渔夫;

  《资本与国家的关系》,清湖渔夫;

  《资本循环与运动的社会体系》,清湖渔夫